凍結

总在不知不觉间娱乐了自己也娱乐了大众。

【他曾】番外、我所希望的

   

   

  

  从我有记忆以来,视线里总是她含笑的眼眸。

 

  「洁馨。」

 

  她总是喜欢唤我,毫无目的性的,单纯享受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凝望她精致美丽的脸庞,并不觉得厌恶。

 

  她喜欢和我玩丢小刀的游戏,通常我们会在五十公尺处放置一个标靶,以正中靶心为目标将手中的小刀抛出。只要我能丢到靶上,不论是不是红心,她总会摸我的头对我展露笑靥。

 

  我喜欢这种感觉。

 

  或许,我是特别的。不然众人口中的冰山美人怎会频频对着我笑呢?我开始产生自负的念头,还有些沾沾自喜,对于自己在她心中是特别的结论,感到相当满意。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她对众人一如既往地笑着,心底竟泛起不知名的妒意。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她含笑的眼眸,我一直以为我是特别的,身为她的女儿,理当分到应有的宠爱,她应该对我疼爱有加,将所有的好、在意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然而却不是这样。

 

  她一视同仁,笑容里礼貌带点生疏,就连对我也是。

 

  她是大家敬爱的『冰锥』首领,也是『冰锥』信仰般的存在,干净俐落却不失高雅的身手,在『冰锥』里被誉为战姬。

 

  ──同时,也是我的母亲,席娜。

 

 

  我不是没有困惑过我的父亲,在我有记忆以来问过无数次他在哪,得到的永远是她落寞且复杂的笑容。

 

  「爸爸他啊,在很远的地方喔。」总是不断重复这个答案。

 

  我不死心继续追问,只是,这次连悦耳的女性嗓音都没听见。

 

 

 

  「现在开始测验。」

 

  她神色一凛,艳丽的脸庞带有些许寒气,冻得周围不敢轻举妄动。

 

  近身搏击测验,每隔几个月会定期测验一次,通常会在年底或年初统计计分。大概到特定年龄,上头的人会要求成员开始挑选适合自己的武器,种类不一,例如现任首领的武器就是匕首。

 

  据说她当时挑选的结果震惊了许多高层,众人纷纷议论为何会选暗杀专用的小刀,虽然偷袭的时候很方便,但是在面对面交锋时简直就像送死。后来,这位超乎常人的首领大人就用那把堪称「简直就像送死」的小刀撂倒了在场所有测验生,测验官顿时觉得这世界不正常了。

 

  「为什么用匕首当武器?」当时被问到这个问题的首领大人偏头,给出一个令众人相当错愕的答案,「每次出任务时父亲总是心不在焉的,如果我稍微不注意他,很容易就被偷袭了。后来习惯这种善后的事之后,还是匕首用得比较习惯。」灿笑。

 

  「……」

 

  虽然不是没少听过祖父非常不靠谱之类的传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得知还真是哭笑不得。

 

  至于近身搏击测验内容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叫测验生互相厮杀,以不受伤为原则,测验用武器磨得很钝;至于另一种就是现在要测验的,对测验官发起挑战。

 

  「速度太慢,还有你,不要盲目冲过来,空有力量跟速度没有脑袋还是没有用的。」席娜反手一折,扣住袭击者的手腕,而后她攥起拳头击向对方的腹部,咚一声,应声倒地。

 

  「还有谁要上前的,组队一起我也不反对。」话一落顿时五六个人蜂拥而上。她跳上台阶,用力蹬了一下,在空中翻了身踢落了两个人,着地后一个箭步上前,测验生慌得胡乱出拳,她侧身闪过然后用手肘用力一挥重击脑袋,再次迅速地撂倒一人,看得周围的人无语。

 

  看着首领大人将视线移向自己,其余的人自动投降,退回一开始的角落处。

 

  「你们这样不行啊,要回去多训练,不然跟训练官对练的项目会一直过不了的。算了,你们先自主练习吧,挑战的事以后再说。」

 

  实在太丧心病狂,要是每个测验官都这样,我看这类的测验大概没人能过了。对于自己的母亲会在训练上变成魔鬼之类的事,早习空见惯了,只是没想到连测验考试上也是如此,完全没有放水的意思……不对,没有拿武器或许就是最大的放水。

 

  ……突然觉得头痛了起来。

 

 

  母亲时常在休假时往某个地方跑,我不知道那是哪,只是我能确定她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每次她回来时身上都会沾上淡淡的血,起初我以为是去支援什么比较棘手的事件,不过次数多了之后这个想法被我否决掉,还记得我曾经向母亲提过这件事。

 

  「去看你爸爸喔。」她是这样回答我的。

 

  明明笑着;脸上却不见笑意。

 

  我并没有多问,我想问了她大概也不会回答我,只是对于父亲这个词,我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事件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冰锥』没有世袭制度,不过母亲属意的人选是我。我自认在战斗上的能力并不是特别突出,我擅长的是在远处判定情势跟下达指令的部分,以这样分类的领导者确实很适合我。

 

  对于娜姊的想法大家都很赞同,不知道是为了给娜姐面子还是真的认同我的能力,就姑且当作是认同我吧。

 

  时间过得很快,我已经二十岁了。母亲正式将首领的位置交给我后有更长的时间不在帮里,我怀疑她去了以前休假时常去的地方,只是我还是不知道那是哪。

 

  我很好奇,每每母亲回来时袖口总是湿的,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令美丽坚强的母亲掉泪;然而不管是什么,都是属于她绝口不提的部分。

 

  这个问题到了我结婚甚至是有了小孩,依然无解。

 

  直到他出现的那天起。

 

  「小西。」

 

  我总能听见母亲轻轻唤他时的嗓音,即便已经年老没有力气走动,躺在床上的母亲仍以温柔的眼神对着他笑。

 

  那是我的孙子,雷西。他还有个双胞胎哥哥语西。他们出生时引发帮里不小的骚动,当时雷西一出生就是浮在半空中,差点把医护人员吓个半死。确定小孩没有大碍后一检查才发现他身上混着血族的血统。听到消息的瞬间彷佛一切都有了解答,帮里的所有成员我都认识,排除私生子的可能性唯一的选项只有──

 

  我想到了我的父亲,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是血族,我几乎确定地看向母亲,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地、勾起了笑容。

 

 

 

  现在的科系发达,人类只要身体健康要活到二百岁绝对不是问题,然而身体一向健康的母亲却在雷西出生后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退化,我担心地寻遍医院、问了所有能见到面的医生,最后得到的结论只有生下血族的后代对人类的身体负担非常的大,不过医生又补了句「这只是猜测,可能也有其他原因」。

 

  不,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无法置之不理。我本能性地憎恨那个混着血族血统的孙子,将伤害母亲健康的罪名加诸在他身上,明明知道不关他的事,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只是,我究竟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她冒险生下的,不就是我吗?只是为何身为亲生女儿的我身上却没有半点血族的迹象?

 

  「似乎不是一定会遗传的样子,就像雷西少爷是隔代遗传的道理一样,既然有双亲不是血族却遗传了血统的实例;那么生父是血族却没有遗传也是有可能的。」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这到底算什么?明明不像雷西那样天赋异禀;却得承受母亲可能随时会离开的痛苦吗?

 

  所有人都畏惧死亡,避不掉又总是来得令人措手不及,死人仰赖的,是活人对他们生前残存的记忆,那遗忘之后呢?

 

  ──或许,就是真的死了。

 

  「娜姊。」

  「嗯?」

  「能让我问一句吗?」我看着母亲宝红色的清澈眼眸,她用眼神示意我开口。

  「您曾后悔过吗?」对于和血族谈恋爱,甚至有了孩子这件事。

  「后悔吗……」她并没有如我预料地垂下嘴角,相反的,上扬的弧度变得更加明显,「我很庆幸,那个人是他。」她笑得很温柔,宛如阳光般耀眼。

 

  「关于他,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守在他身边。」

 

  啪答。

 

  我似乎懂了。这个人从没有把她所谓的关爱与在乎分出一丝一毫给我,并不是她没有温度,也不是她不近人情,只是她毫不保留地给了那个从没出现过的血族。她笑着对我说她很庆幸,笑里满溢出来的宠溺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全部全部,都是他的,名义上是我的父亲,实质上却是陌生人的那位血族。

 

  我不记得我回答了什么,喉咙干涩地难以开口,胸口也有股莫名的情绪在叫嚣,我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滑下脸颊。

 

  啊啊,真是糟糕、糟糕透了,不论是母亲、抑或那个血族,甚至是我,全部。

 

 

  砰──

 

  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我看着雷西逐渐发白的脸色,心情很好。

 

  『母亲、母亲!』

 

  生命迹象逐渐变得薄弱,不论怎样抢救都徒劳无功,她似乎也明白,样子看来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淡然。

 

  『……小西。』

  『我在。』雷西跑了过去。

  『还记得我问过你的事吗?』

  『是的,我记得。「只要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不仅会变得坚强,也会变得很快乐」,您说的我都记得。』席娜勾起了浅浅的笑容。

  『如果有奇迹的话,请你替我照顾他,诺先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坚强。也请帮我跟他说「不是他的错,真的不是」。』

  『……我知道了,只要是您希望的。』

 

  她满意地阖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原先吵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脸上布满泪痕,雷西牵着母亲的手痛哭失声,我仅是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心底莫名平静。

 

  她最后喊的人并不是我、最后挂念的人并不是我。

 

  ──她的心里并没有我,我得到了结论。

 

  为什么?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曾做过的人,值得吗?

 

  会这么喜欢雷西,也是因为他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吗?就因为我不是血族、因为我不够优秀,所以连一眼都不愿意施舍给我吗?

 

  明明、明明……我是如此敬爱妳啊。

 

  那些什么都没做的血族凭什么!不,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才更罪该万死,就这样放任母亲死去,到了最后连个样子也没看见,就只有母亲一人一直挂念着他,到底是凭什么?他凭什么?血族凭什么?

 

  『洁馨。』

 

  脑袋里响起她温柔的嗓音,却像海市蜃楼般消逝在记忆里。一片一片地开始凋零,最后化为虚无,不复存在。

 

  如果说对于死者最后能做的只剩记得的话,那么随着年龄增长,记忆能力逐渐衰退的我,是不是正一点一滴地扼杀母亲的存在呢?

 

  「妳少自以为是了,口口声声嚷嚷着要报仇,妳真的了解过娜姊吗?妳以为这是她要的?不要自欺欺人了,妳只是一厢情愿地报复所有造成妳失去母亲的人事物!」

 

  遗忘是件很恐怖的事不是吗?记得的事一点一点地开始消失,最后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你才自以为是,所有人都向着那个血族,母亲生前说的话题也总是围绕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对一个把『冰锥』搞得四分五裂的人如此上心呢?」

 

  然而为什么,恨却能使人记得这么久呢?明明知道,她却还是在脑中慢慢消散,她的好、她的高贵不俗、她悦耳的笑声、她的艳丽动人,逐渐模糊成了残影。

 

  我该死地恨我自己无法憎恨她。

 

  我看向前方,有些恍惚,只感觉到如当时一般的情感涌上,好像有东西默默地从眼角滑下,其他的,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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