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結

总在不知不觉间娱乐了自己也娱乐了大众。

【早安】十七、真实

   

   

  

  『她轻轻笑着,他伸手抚上她的笑容。

  蓦然,她的身影如烟一般消散,然后他醒了过来。

  等到梦醒,他才惊觉,他在自己心里构筑了一场美梦,如梦似幻、虚无缥缈,但终将消散,一点不剩。

  梦里的她是假的,是他建构出的梦幻泡影;而梦里的他亦同。

  他们一起走着、活在虚假的世界里,看着日升月落、看着阴晴圆缺;却始终看不见真正的自己。

  然后他醒了。

  现实没有她、没有他,只有一片虚无。』──末梢《他和她》

 

 

 

  「妳一直都待在这里吗?」这间病房看来年代久远,虽然打理得一尘不染,还是看得出长期使用的痕迹。

  「算是吧,我出生的时候就在这了。」

 

  莫筲看着陈吟吟手上的那本书,除了书封陈旧外,书本内页也已经泛黄,应该放了不少年。

 

  「大神,你对我很好奇吗?」她突然开口。

  「什么?」

  「你会对我这个人,感到好奇吗?」

 

  莫筲看着她,猜不透她是以什么心情问的,最后他放弃思考,顺从本能点头后,就见陈吟吟拿起矮桌上的布开始擦拭手上的书。

 

  半晌,她将书塞到莫筲手上,「我知道大神很忙,不过还是得委屈你把书看完了,以我现在的状况不能说太多话,你想知道的书里面都有写。那么大神,先跟你说晚安了。」

 

  她没给莫筲提问的机会就将头埋进被子里,后来门外的保镳进来表示到了小姐休息的时间,莫筲没说什么,拿了书之后对床上的人说句「再见」后就离开医院。

 

  陈吟吟躺在床上,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让莫筲离开,她还没想到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见他,她觉得自己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的过往不堪回首,分毫都不希望存在于记忆里,但身上流的血液却时不时提醒她,她永远挣脱不了家族的牢笼,被豢养在华丽的囹圄里无法逃脱。

 

  『吟吟、吟吟。』

 

  只要听见自己的名字,就代表一场恶梦的开端。

 

  她出生名门贵族,从小就没有所谓的自由。别人家的小孩在上幼稚园,她必须学习多国语言;别人家的小孩在上小学,她必须学习商业管理;别人家的小孩在上中学,她必须学习察言观色。

 

  逢人便露出笑容,处事要八面玲珑、面面俱到,任何事的标准皆是建立在利益上,只要是对家族有利的东西不择手段也得抢过来。

 

  她并没有上过学,自小医生就说过以她的体质不能太接近人群,激烈运动直接禁止,简直就像断翼的鸟,被困在瑰丽的牢笼里,无法飞翔。

 

  「小姐,这是您之前要的资料。」

 

  她接过资料后,保镳退了下去。陈吟吟端详起上头的内容,原先平静的眸子似乎在瞬间溅起了浪花。

 

  『我曾想过要是自己是个普通人就好了,我不需要华丽的衣裳,也不需要成群的佣人,我只希望爸妈能够爱我,能在我受伤生病的时候跟一般人的爸妈一样为我担心,能在他们平时有空的时候陪我玩,我不需要看不见尽头的钱,我只希望你们能爱我多一点、我只希望你们能放一点目光在我身上。

 

  只要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但那终究是妄想。

 

  我学习了父母希望我会的所有东西、交了他们觉得可以利用的朋友、成为了他们希望我变成的样子。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正眼看过我,彷佛我只是个物品,只要没有利用价值,随意都能抛弃。

 

  医生说过我有先天上的疾病,不能接触人群、不能上学。

 

  他们并不在乎。

 

  我喜欢水,我说过我想游泳,我想看外面的世界,他们从来都没有听进去。就算发高烧细菌感染在急诊室抢救了几天,他们也从未出现过。

 

  那时,我几乎挫败地妥协了,我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可能哪天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我。

 

  于是,我扼杀了梦想、抹灭了自身所想,只为成就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对象。

 

  于是,我成为了他们理想中的女儿,我是陈氏集团的千金陈吟吟。

 

  却已经不再是我自己。』──沉吟《慢性自杀》

 

  莫筲回家后翻开书,第一段的引言让他不明所以。

 

  『Thebird of Hermes is my name , Eating my wings to make me tame.(我是只名为赫尔墨斯的鸟,我吞食我的翅膀,因为我已习惯被豢养)』

 

  印象中这是中古世纪炼金术的卷轴上曾出现的一段话,有时莫筲会在某些诗人的诗句上看到这段话,用以暗喻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无奈。

 

  他花了一点时间将书看完,打开电脑搜寻了一下有关《慢性自杀》的资料,不过什么也没找到,看来跟他想的一样,这本书是陈吟吟私下印制的,并没有出版。

 

  他觉得一切彷佛都得到了解释,陈吟吟小说里的人名、专有名词的相关性,她笔下的学校不切实际,还有男女主角坚定不移的爱情。

 

  全是理想。

 

  恍惚之际,他好似看见了游戏里那个笑得天真烂漫的陈吟吟,当时她到底是以什么心情笑着的呢?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大神,我在现实等你。』

 

  然而,我却没有等到妳。

 

  隔天一早,莫筲接到编辑的电话,主要是询问游戏有没有什么问题,负责人想要赶在下次的发表会上发表。

 

  问题可大了,他想到跟某部总裁小说混在一起的游戏,脸上的表情说多纠结就有多纠结。言简意赅地告诉编辑游戏还存在缺陷,可能无法如期上市之后就将电话切断了。

 

  他看着挂断的电话沉思了几秒,最后决定到陈吟吟住的医院一趟。

 

  看守的保镳没有为难他,点个头之后就离开了。莫筲推开门走到卧室,陈吟吟正拿起桌上的杂志翻阅。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她,卧室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样的氛围持续很久,直到陈吟吟将杂志阖上,莫筲还是没开口说任何话,这让陈吟吟很不舒服,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在她正思考要不要主动搭话时,莫筲起身将昨天借给他的书递到陈吟吟手上,淡淡说了句「我已经看完了」之后又回到沙发上。

 

  「大神。」莫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吟吟望向手上的书,敛下眸子,「你会怪我没跟你说实话吗?」

  「不会,妳没有义务要向我说明。我没有理由对妳生气,不过是陌生人,只是阴错阳差成为队友,就只是这样的关系,在游戏结束后我们的交集理当回复原状。我也没对妳说我的事,扯平了。」

 

  原本很高兴莫筲终于愿意跟她说话,谁知道一开口便是这种想要撇清关系的句子,让她的心情更恶劣了。

 

  「不对、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想的!」

 

  不是这样,完全不对。

 

  对她来说大神是特别的,是他让她感觉到原来被责骂是一件如此开心的事,第一次有人发自内心地在意她的安危,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了意义。

 

  可是正因为太好了,她反而害怕起来,怕对方厌倦她之后会离她而去,她无法接受,干脆选择闭口不谈。

 

  「我真的很喜欢你啊!你是不是完全没有相信过我说的话?」

  「我想在妳选择隐瞒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神!我没有对你说过谎!从来没有!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

 

  她歇斯底里地吼出声,「那已经是种习惯了,什么都不说已经是我多年来的习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是这么想的,也没有人在乎我想要的是什么……久而久之,我习惯忽略自己的感受,只要这样就不会难过也不会失望,只要让自己没有期待过任何事,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我。」

 

  可是她却失控了,在游戏世界里。

 

  因为有人询问她的意见、因为有人担心她的安危、因为有人害怕她发生危险而对她破口大骂,所以她开始期待,是不是自己也拥有被在意的价值,她是不是能够再一次说出自己要做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要只当陈吟吟,但我的身分不允许、我的家人不允许、我的家族不允许。还有一点是,我也没有如果,这种假设太奢侈了。」她的眼眸盈满泪水,最后滴落在她的被子上。

 

  她说的话一字一句打在心头。

 

  有人说人生就像online,在游戏里一样要生活、一样要有朋友、一样需要工作;但其实是不一样的,生活还是无法像online一样,我们必须强颜欢笑、必须为了迎合别人勉强自己、必须为了工作低声下气。

 

  很多时候我们表现出来的,往往不是最真实的自己。

 

  生活里有太多逼不得已的事,想做的事不能做、不想做的事必须得做,人生就是这么无可奈何。

 

  明明他是最能懂的,在他悲惨的童年里几乎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往事,当上作家后更是如此,时常得在意销量、读者喜不喜欢、市场的方向,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大红大紫,也是经历一番波折后才成为如今的「末梢」。

 

  他们有着差不多的过往,对现实的无力、无法反抗现况的无奈、对自己的无可奈何。他们是如此相似,但他却对一个无辜的人生闷气。

 

  「大神,在我低落到想了结生命的时候,是你的书救赎了我。我从你的文字里能够感觉到,我们是相同的人。」陈吟吟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开始朗诵起来。

 

  『我生活在地狱里。

 

  我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他们对我张开血盆大口,似乎想要把我啃蚀殆尽。我一直死命地逃,逃到天崖海角;却仍能见着他们血红色的大眼。

 

  我想过不下十次,就这样堕落下去会如何,既然逃不掉,为何要继续浪费时间?

 

  可是,我想见到光明,在明天,在之后,在未来我活着的日子里。

 

  于是,我拔腿狂奔,深怕放弃了,就会面临真正的地狱。』──末梢《通往死亡的道路上》

 

  「明明是绝望的语调,我却深深着迷。书里的角色总能在绝望里找到一线生机,那么为什么我不可以?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我活到了现在。

 

  不论是《他和她》还是《通往死亡的道路上》或是其他的书,我一本接着一本看了下去,每次你办签书会时我都很想去,但碍于身体状况只好叫保镳去帮我签。

 

  我想正是因为我坚持到现在,所以,我才能遇见你。」

 

  她笑了,不是第一天看见的虚伪做作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真诚的笑。

 

  「大神,我再说一次。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他伸手摸向脸颊,发现自己的脸庞早已湿得一塌糊涂。

 

  曾几何时开始他变得如此在意一个人,会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心绪。

 

  『你找到了吗?你心里最重要的、珍视的人。』

 

  他忆起了尼葛拉,那只骄傲高贵的龙王,同样为了一个人类变得不像自己,苦苦守候却心甘情愿,只因对方值得。

 

  测试人员曾跟他说过,游戏会反映人心,玩家心中所想会真实地呈现在游戏中。如果莫离的诞生是源自陈吟吟的渴望,那么尼葛拉又是谁的心愿?

 

  因为期待能有一个人能在意自己、为自己担忧,创造出了莫离。那么为他担心,进而衍生出情感的尼葛拉,是因为他吗?

 

  他不知道。

 

  「陈吟吟,有没有人跟妳说过,妳真的很会惹麻烦?」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别人的生命里,把所有东西弄得乱七八糟,还想拍拍屁股走人,会不会想得太美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有啊,你很常说。」

 

  语落,他们相视而笑。

 

  他正想说些什么,头却传来一阵剧痛,陈吟吟似乎在一旁说了什么,他听不见,除了刺耳的耳鸣声之外,他什么也听不见。

 

  意识渐渐模糊,在他视线变黑之际,脑袋顿时传来声响。

 

  『小沫没办法、陪你到最后,请你、一定……要、幸福。』

 

  他想起来了,妹妹坠楼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或者不应该说坠楼,而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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